因为刚结束军训没多久，15岁的韩俊哲比之前黑了不少，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这个9月，他成了北京昌平职业学校（以下简称“昌职”）的一名新生，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父母开始住校生活。
虽然刚入校，但未来7年的路，对韩俊哲来说已大致清晰——在昌职的智能网联汽车技术专业就读5年，通过转段考试后，再去往5公里外的北京信息科技大学继续学习2年，他就能获得全日制本科学历和学士学位。
除了韩俊哲选择的这种“5+2”中本贯通项目，在昌职以及北京多所职业院校，还开设有“3+2”中高职贯通项目，学生毕业后可获得全日制大专学历。
不用经过高考的激烈竞争，也能拿到与普通高校学生同等的文凭，近年来，在初中毕业后进入职业院校接受教育正成为越来越多学生及其家庭的主动选择。今年夏天，“职教热”在全国多地成为被广泛讨论的现象。
从过去不得已的“兜底”选项，到现在争着报考部分优质职业院校，这背后，是家长和学生对升学途径、就业前景以及教育本质的新的权衡。
校门口排长队
今年5月10日凌晨三四点，上千名家长和孩子在昌职西门外排起了长队。早上7点校门打开后，依次进校的学生全都是跑着奔向各个专业所设置的考点。他们力争的，是昌职本年度的自主招生名额。
校门口排长队的不止是昌职。在那前后一周时间里，包括北京卫生职业学院、北京市对外贸易学校等在内的多所面向初中毕业生的职业院校也进行了自主招生考试，参与考试的学生数量同样非常多。
在北京，每年4月底至5月初，各职业院校会陆续发布招生简章并举办校园开放日活动，然后进行自主招生考试。考生可以参加多所学校的测试，最终只能选择一所通过测试的学校确认报考。被成功录取者仍需参加中考，但成绩只记为“合格/不合格”。也就是说，如果一名初三学生获得自主招生名额，就意味着其在中考前即主动选择了职校这一去向。
七八年前，情况还完全与现在不同。有那期间进入北京职业院校的学生回忆，当时没有自主招生环节，中考出分后他与父母不紧不慢地考察了多所学校，基本都能拿到录取通知书，专业也有很多选择。学生“招不满”，是那时候全国不少职业院校共同的情况。
如今，由于报考人数远超自主招生人数，一些职业院校必须不断提高门槛和标准。护理专业是北京卫生职业学院的热门专业，对进入自主招生面试流程的学生的英语听说考试成绩有要求。去年是38分，今年涨到39分，距离满分40分仅有1分的“容错”空间。此外，面试的题目也加了难度，从以往的“什么是七步洗手法”变成了“缺锌、缺钙会引起哪些疾病”。
职业院校门口排长队的情形，不仅仅出现在北京。今年5月，成都一所职业中学的开放日活动引来不少家长深夜排队取号；在上海，一些优质中职院校的中本贯通热门专业录取线已与部分重点普通高中持平甚至反超；在广州，2025年首次试点“3+4”中本贯通项目，计划招生40人，结果吸引了超过6000名学生报考，报录比高达159:1。
除了中职院校，职业本科大学也正在成为一部分普通高中学生的升学选择。这个新学年，在距离昌职50多公里外的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北京科技职业大学（以下简称“北职大”）迎来了第二届职业本科新生。这所由高职院校升格而来的学校是北京目前唯一的公办职业本科大学。今年，北职大的本科招生专业从6个增至14个，京内录取最高分为554分，超出该市2026年高考本科控制线125分。这个分数，足以报考北京市属高校的绝大部分专业。
换一条升学的路
韩俊哲没有经历今年春天北京职业院校火热的自主招生过程。他按部就班参加了中考，分数虽不算高，但足够他进入家附近的一所普通高中。这也本是韩俊哲一直以为自己会在学业上走的一条路。
填报志愿期间，昌职的老师到韩俊哲就读的初中做招生宣讲，提到了一个他从未认真想过的升学选项——中本贯通项目。其中包括的智能网联汽车技术专业一下子让他心动了。
韩俊哲从小喜欢汽车。后来长大一些，他家附近有了一条自动驾驶测试路段。到现在，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自动驾驶汽车上路时自己既好奇又兴奋的心情，“车上没有驾驶员，方向盘却在转动，汽车还能稳稳地向前行驶”。
进一步查了相关信息后，韩俊哲发现自己的分数报考昌职的中本贯通项目正合适。得知他的想法后，有同学劝他：“进了高中下功夫好好学，还有机会冲上一所好大学。”但又想了两天后，韩俊哲还是决定把昌职填为自己的第一志愿，“高中竞争压力太大，转段考试相对要轻松一些”。
2010年，我国发布《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其中提出构建体系完备的终身教育，让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相互沟通。2012年，中本贯通项目试点率先在江苏3地启动，随后陆续推广至北京、上海、河北等地。2021年职教改革后，中本贯通和中高职项目贯通在更大范围内落地，“高考并非上大学的唯一通道”对越来越多的学生来说成为了现实。
今年8月，上海初中毕业生王斯羽因高分报考中职院校登上社交平台热搜榜。王斯羽的中考分数本可以进入一所重点高中，但初中期间，她已经要在数学学习上投入大量精力并且成绩还时有起伏。为此，王斯羽出身名校的父亲主动建议她选择中本贯通这条路。在王斯羽的父亲看来，比起一味追求分数，让孩子保持学习的意愿更重要。
不再让孩子在本不适合自己的应试赛道上“死磕”，是不少家长将目光投向职业教育的原因之一。而有的孩子的爱好和长项，本就与职业教育更匹配。
邓怡霏是昌职人工智能技术及应用专业四年级的学生。她从小喜欢乐高编程，通过自己编写指令让机器人模型动起来，比其他任何事都让她着迷。中考前，在昌职的开放日活动上，老师领她走进IT楼，迎宾的服务机器人立在门口，陈列柜里是学生做的机器人作品。那一刻，邓怡霏心里有了明确的方向。虽然中考成绩足以让她在北京上一所还不错的普通高中，但邓怡霏的志愿表里只填了昌职这一所学校。
“现在很多孩子都是有备而来。”陕娟娟是昌职人工智能学院的院长，她说今年来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学生中，有的初中期间参加了各种机器人社团和机器人比赛，还有的一上来就掏出一沓厚厚的作品集摆在她面前。
因为生源足够好，早上7点半开始面试，不到10点，陕娟娟负责的专业就已宣布招满。
寻找“确定感”
韩俊哲报考职业院校的决定，得到了父母的一致支持。他的父亲是一名厨师，此前就希望儿子能学门手艺；母亲的态度也很明确，“不管现在上什么学校，以后都得凭自己的本事吃饭”。
“学生在这里能学到什么？”“毕业后能干什么？”“进了订单班，是不是就等于进了企业？”近几年每到招生季，昌职智慧交通学院院长张翔都会反复听到家长咨询类似的问题。他很清楚这背后的真正诉求，“家长想要的，是孩子毕业后在职业发展中的一种‘确定感’”。
在昌职从教13年，张翔能明显感受到家长对职业教育的态度在发生变化，“以前是无论如何都要挤进大学，现在技能人才在就业市场上有很大需求，大家意识到接受职业教育也会有不错的出路”。
在北职大，14个本科专业能精准对接北京全市机器人和智能制造、集成电路与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空天技术、生物医药、艺术文创等产业。“职业本科与普通本科的显著区别，在于专业的调整更及时。”北职大教务处副处长韩伟这样解释学校的布局逻辑，“产业变化了，我们的专业就会跟着变，尽可能缩短职业教育专业设置与前沿产业需求间的‘时间差’。说到底，这缩短的也是学生就业的‘时间差’”。
有明确的就业方向，是许多家长和学生选择职业院校时的重要考量。家住北京市东城区的梁梓豪是昌职大数据技术应用专业的新生。他的舅舅毕业于北京一所市属高校，但找工作时因为各种原因遇到了很多困难。这让梁梓豪觉得，升学的目的不是考上大学，而是要为就业做好准备。填报志愿前，他特意问了AI两个问题：这个专业就业率有多高？工资待遇怎么样？
6月25日，是今年北京高考分数公布的日子，北职大在那一天举办了校园开放日活动。和许多揣着孩子新鲜出炉的分数前来的家长不同，徐敏（化名）的儿子今年9月才上高二。虽然距离高考还有近两年，但徐敏已经把职业本科院校纳入孩子到时候报考的备选项中。
咨询会下午两点开始，徐敏和丈夫上午就到了。教学楼、图书馆、实训车间……他们认真地把校园转了个遍。“我在网上刷到过这所学校的介绍视频，但总觉得要自己亲自来瞧瞧才放心。”徐敏说。
在集成电路专业的实训教室，徐敏看到了不同于普通高等教育的另一种课堂。在那里，教室更像一条小型生产线，学生不是坐在课桌前，而是围着机器转。实训室外的展示桌上，摆着一排学生制作的工件，以及参加技能比赛的获奖证书。其中，一份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的金奖证书引起了徐敏的注意，“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奖的含金量有多大，但这个孩子一定很优秀”。
徐敏曾在企业做人力资源工作，与许多应届毕业生打过交道后她发现，很多时候，求职者有没有掌握相应岗位需要的技能，比单单一纸文凭更重要。
“各人有各人的一条路，不一定非得走同一条路。”徐敏并不觉得让孩子上职业本科院校是“亏了”，而是想早一点了解清楚，在职业教育这条路上，自己的孩子究竟能走多远，又能最终获得什么。
成长的坐标
8月23日，国家速滑馆“冰丝带”。伴随着一段民族音乐，一台穿一身白衣的机器人扎紧马步，随后缓缓抬手、出腿，煞有介事地打出了一套太极拳。
这台机器人代表的是昌职“矩智工坊”队，后者是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唯一一支来自中职院校的参赛队伍。2007年出生的邓怡霏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也是队长。年纪最小的队员还是个10后。
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暑假，昌职的人工智能专业实训室几乎没有一天是空闲的。早上8点半开工，晚上6点收工，邓怡霏和队员们天天泡在里面，把太极拳的一招一式“喂”给机器人，再反复调试它每一次出拳、蹬腿的力度和弧度，“调得越精确，它做出来的动作就越连贯、越柔美”。
开赛前一天，邓怡霏来到“冰丝带”勘察场地、调试网络。忙完一抬头，一台由国内顶尖团队研发的人形机器人正好从她眼前跑了过去，手脚协调，速度飞快。
邓怡霏的目光追随着机器人的背影，看得出了神。
“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赛场上，身边还有来自国外的参赛队伍，感觉过去一个多月的辛苦都有了回报。”虽然最终排名不算靠前，但邓怡霏和队员们觉得收获很大，也对今后努力的方向有了更明确的认识。
这不是邓怡霏第一次参加专业相关的比赛。从二年级开始，她几乎每学期都会参与各类面向职业院校学生的技能竞赛。实操让她学到的理论知识有了落脚处，与其他参赛者的竞争和交流也让她实时了解人工智能行业的动向，而最终取得的比赛成绩则是她专业能力不断进步的坐标。
“大家有没有注意到，现在路上跑的新能源车越来越多了……”每年新生入校，作为智能网联汽车技术专业教师的张翔都会先在课堂上引导学生从身边的变化感知产业的变化。他说，一提到汽车修理，许多学生首先联想到的还是“锤子扳手、一身油污”的画面，但在智慧交通背景下，汽车维修已经在很大程度上与通信、计算机编程等相关，早已不再是简单的体力工作。
从过去的“托底安置”走向“少而精”是近年来我国对中职教育发展的定位。这表明，许多热门职业教育专业未来对学生一些特定能力的要求会持续提升。比如在上海港湾学校，纳入中本贯通项目的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物理方向）和物流工程（物理方向）两个专业对物理尤其是力学的要求很高，许多课程都是由对应的上海海事大学的老师设计的。
今年6月，北京市教委印发《北京市教育委员会关于2026年开展高端技术技能人才贯通培养的通知》，要求从2026级新生起，中职到高职专科的转段考核增加数学、语文、外语3个科目高中学业水平合格性考试；高职专科到本科的转段考核增加英语（专升本）科目考试。这也被视为增加职业教育学生知识储备以适应产业转型升级的举措。
热度之外
“你为什么选这个专业？”这是做自主招生面试官时，陕娟娟常会问考生的一个问题。在她看来，职业教育专业性强，掌握技能离不开枯燥反复的训练，学生如果只是为了“有文凭”“好就业”选择这条路，对专业本身没有兴趣和了解，真正学起来可能会觉得很痛苦。
陕娟娟的问题，在一定程度上触及了“争着上职业院校”现象的另一面。以北京为例，今年走红的职业院校基本都是国家级重点职业学校，报考学生多的集中在升学通道畅通、就业前景良好的中本贯通或中高职贯通专业。这表明，“曲线升学”是部分职业院校出现“招生热”的主要刺激因素。
部分职业院校专业火爆的招生情况也让相关教育工作者有了隐忧。“我们学校无人机应用技术专业第一届、第二届都只招了一个班，今年扩大到了5个班，学生总数近200人。”在杭州技师学院航空与游艇学院副院长杨永翔看来，这种爆发式增长会给学生五六年后的就业带来挑战，“这就要求我们要不断深耕更多应用场景、开拓新赛道，将人才培养和产业真实需求紧密结合”。
在职业教育体系中，“拿文凭”与“学技能”本不该相互矛盾，而是二者协同为学生搭建多元成才通道。徐敏在北职大实训室外仔细端详的那张金奖证书，属于集成电路技术系的毕业生高晨。2024年10月，高晨和同学在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电子与信息赛道（集成电路应用开发小组）中夺得金奖。
“这可以说是作为一名高职生能拿到的最高奖项。”高晨表示。
那张金奖证书，也成了高晨叩开企业大门的“敲门砖”。比赛期间，他就和许多来自企业的工程师、产品经理直接打交道。当时已经有企业相关负责人看中了高晨扎实的专业技术，表示欢迎他求职时投递简历。今年毕业前，高晨根据自己的兴趣参加了北京两家半导体企业的招聘，都很顺利地拿到了offer。
如今，在一线技术员岗位工作了4个多月，高晨还在熟悉每台设备的性能，摸清每一步操作流程，练习在生产现场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他说已经想好了未来几年职业上的目标：先成为资深技术员，再争取晋升为设备工程师。
从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的赛场回到学校，邓怡霏已经开始琢磨起怎么让“矩智工坊”队的机器人变得更智能。“未来我一定会从事这方面的工作，让机器人真正帮助人类解决问题。”这个在北京和深圳两座城市都生活过的19岁女孩，已经想好了自己要走的路。
不同于邓怡霏，新生韩俊哲对7年后要从事的职业还没有明确的想法，但他也有了自己当下的目标。
从昌职西门走进校园，是一条长长的、笔直的主干道。左手边是一排教学楼，右手边则是一列宛如企业厂房般的实训室。透过玻璃窗，隐约能望见里面的机械设备。
这条路，韩俊哲在开学第一天就走过了。按照昌职的培养安排，学生第一年主修文化课，第二年才开始上专业课。可韩俊哲已经等不及了。课余时间，他不止一次站在这条路上张望右边房间里那些他叫得上或叫不上名字的机械设备。
早点走进实训室，与那些设备打交道，成了这个少年眼下最盼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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